每当我走进厨房,望见那摆在显眼处的青绿色大瓷盘,我的心顿时就被灌满了幸福的滋味。

还记得,我从懂事起就一直最爱啃螃蟹,每次想吃的时候,妈妈总会如愿以偿地为我买了一大兜“嗞嗞”吐白泡的活螃蟹。那一瞬的幸福是我天天都期盼的。每次,妈妈都会进到厨房里,把螃蟹扔到水盆儿里,便用一把小牙刷“擦擦”地刷,直到那螃蟹后壳透出那一抹青绿青绿的光泽,逼了你的眼。妈妈利索地泼净那一盆儿泥水,那泥水看似混沌,却不失几分清雅与淡俗,注满你的心,快活得很。转眼间,那一排排清澄、透亮的蟹,便已被压到铅灰色的蒸锅下,慢慢地焙,慢慢地烘,时不时还有几只蟹顶起锅盖儿、挠挠锅底儿,想必肯定是被热坏了吧。

蒸得了,我便心满意足地围到餐桌旁,死死盯着那半开的厨房门,就等着那青碟红蟹白蒜汁好看地被端上桌儿。瞅着那青青的大瓷盘衬着那颇有些俗艳的红,就觉得这心里敞快明亮,便随手拎起一只,指头便欣喜地被灼了一下,缩了回去。当妈妈看到时,总是要轻轻一笑。

就这样,年复一年的,妈妈给我蒸着螃蟹,渐渐懂事的我便问起——妈妈,你怎么不吃啊,——我吃了胃寒,你那么爱吃就多吃些吧,管我干吗。每次,她都是这样轻轻几字带过,却日复一日地显得有些笨拙了,好像不像是真的了。一次,当我欢喜地拔掉几条腿,又揭开背壳后,兴奋地发现这小螃蟹里的黄儿却出奇的多,开口便叫:“妈,你看这黄儿真足!下次还买他家的吧!”我望着妈妈,发现她痴痴笑了笑,却盖不住眸子里的小羡嫉。我那时还以为妈妈是因为胃寒吃不了才羡慕我呢。照例,吃完蟹,我便去睡觉,心里那叫个美。过了一会儿,突然想喝水,便起身去厕所。这时,我突然听到厨房传来的窸窸窣窣的小声响,便轻声侧身向那里望望,却不意间瞥见妈妈!她正躲在厨房里,用牙轻轻嗑着被我轻率拔下的螃蟹腿,生怕弄出什么声响来。我躲在一边,听着那心酸地嘎吱声,感觉忽然一丝凉风滑过,吹透了我的心。我瞪着眼睛望着对面苍白的墙面,但还是伫立在那里,不愿进去。我,不愿揭穿她。

又一次,妈妈替我买了螃蟹,蒸好后,我上去就拎起一只剥开壳,黄灿灿的汁水夺进眼眶,我咽了咽口水,也不顾指头被烫了,便把蟹递到妈妈嘴边,装作笑嘻嘻的,“人生如果没有螃蟹,那可就白活喽!来一口吧!”妈妈被我这突兀的举动一惊,缓了半晌才说:“我就啃啃蟹腿就好了,不用……”我没等她说完,便把蟹全塞进她嘴里,半晌,她的眼睛好像晶莹了,有些怪异地说:“嗯,不错。”这熟悉可又陌生的滋味她舔过,可却没有尝过。

妈妈可能没嫁人,没生我时,天天都有蟹吃,可有了我,她的胃却“寒”了,不再吃了。后来,我每次都会威胁她说:“你不吃,咱就都不吃,扔了它!”

这样做,最好。